实是委婉劝锦凝龙换个话题。
军中谈起女人,若是引人遐想反成了罪过,不免扫兴。
也有人接着话道:“锦家妹妹与小锦将军一母同胞,这个年纪,应该早已婚嫁了吧?小锦将军忒不地道,该当罚酒!”
其实没人真敢打锦家妹妹的主意,不过是找个由头,劝酒才是真,气氛并不见坏。锦凝龙手中酒碗就没空过,马上有人补上一海,起哄要他饮尽。
锦凝龙酒碗凑到嘴边,有些失神,出乎意料回答:“绣珠还未出阁。”众人一呆,锦凝龙仰头将酒一口饮尽,一刻颓唐,垂头道:“……我那胞妹,很早夭折了。”
人人都道小锦将军醉了,很快岔开话题。
这夜大多数人只想着欢宴,不愿去听那些苦涩的故事,倒也是人之常情,不久围在慕凡和锦凝龙身边的将士寻了由头去了别处,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只慕凡留下,仍旧给锦凝龙添酒。他能理解锦凝龙的苦处,他曾提到过自己身为庶子,投戎拼个功名,小娘身故,一身牵挂只有家中幼妹。
只是不知,这个妹妹不是那个妹妹。背后还有一段故事。
他的胞妹,天真烂漫,无拘无束,八岁时在池边玩水,不慎溺亡。小娘不久又生了个妹妹,却难产而死,小妹妹小他九岁,也叫绣珠,从小养在主母身边。他也疼这个妹妹,可毕竟年纪相差大些,也没法朝夕相处,只有偶尔见面。
绣珠愈发养成娇怯文静的性子,叫他想起从前的妹妹,总有一种错置之感,少年的他感到无能为力,催生了一种苦闷,面上也难有什么好脸色,可怜绣珠每次见他都小心翼翼,如同惊雀。
庶子难有出头之日,他于是投身行伍,更与绣珠聚少离多。上次见面,绣珠正当及笄,出落得愈发清丽,平静地告诉他,父亲打算送她进宫去。
可哀帝缠绵病榻,人尽皆知,兼之政局如晦,绣珠如果进宫,或许能给锦家带来一时的庇护,可她的一生也算是葬送了。
锦凝龙想到往事,从前那个绣珠……那时他小娘当宠,院子里分到贡果,妹妹年当六岁,已懂得去争果子里最大最鲜美的那颗,而她每次都能如愿。
——那就是眼前绣珠的问题,她不会争。
看着眼眸中一片沉静,隐然透出暮色的少女,锦凝龙也不知哪来的怒气:“锦家那么多女儿,怎么偏偏让你跳这个火坑?让你去你就去,你是不是也太容易被人拿捏了点?”
绣珠被他训斥,脸刷一下白了,他很快后悔,觉得自己话重了些。
谁知绣珠这回没像往常一样将头低了,而是直视他,不无轻蔑地扬唇一笑:“我生来不就是为了补缺的?如今家里缺这样一个人去,不是我能是谁?我也不像兄长能在沙场上自立功业,只有任人宰割的份,兄长何必装作今天第一次知道?”
锦凝龙说到此处,苦笑一下,端着酒碗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:“她说那话的样子,我永远都忘不了。我更恨自己,当时竟无法反驳。我也是那天知道,她原来一直都晓得之前绣珠的事,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后来的那一个,所以不争不抢,处处忍让。”
锦凝龙脸上笑容褪去,唯余苦涩,试问哪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,在听了那样的话之后不痛若棰心?他自言自语般低声:“有时候想,我能在沙场挣功名,是不是也算一种后路?可她们女子,却只有眼前之路,如果连父兄都不能倚靠,身后便只有万丈悬崖了。这样说来,我才是逃避的那一个。”
慕凡沉默作陪,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。他为家中唯一嫡子,身边并无亲近的姐妹,他在家中从来不是多余的一个,更多是非他不可,听说了这锦家妹妹的故事,叫他也颇多感慨。
“你那妹妹……是很有勇气。”慕凡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说,设想自己易地而处,未必有她豁达,心情有些复杂,岔开话道:“不过,你刚才说……她不是尚未出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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